不留神都无法听到,它在这间安安静静的书房内,游荡着,唯独几个字响了一下,最后化成风,转瞬就没入了大空之中。
黑暗之中,有人眼眶红红,惹来怜惜。
牖外天光很昏,有薄薄丝缕的金光从云端抽拉出来,像正在做的糖葫芦丝似的,喷涌欲出,像极了数年前。
妖祸横生,隐瞒不报……卫坤仪垂头,她下山时,早已见过百鬼浮空。可那千里之外的边陲,城中百姓,却都未曾察觉。阒州,便是边陲最先被妖鬼破关之地。她刚来时,也是这么一个低沉的天,在那里,一个道袍符师都未瞧见,偶有几个,皆穿常衣。
官府不愿此事招来猜测,叫人低调行事,尽管人们对一些异象,已早已议论纷纷。
她从西南方向入城时,见过他们。野沙刮过大地,那几人坐在茶铺,对她目不转睛。卫坤仪以披风罩头,只身一人,因此被当成附近流民,被人贩子盯上。在她在一个小巷子解决他们后,那几个符师立马追来,似要问清楚来去缘由——“我们是官府请来的探路人,你是怎么从那边过来的?!!”他一抓肩,转过来,却正见一张北狐厂的白狐面具!卫坤仪感到,那肩上之力渐渐松开……
符师害怕地低下头,“对不起。”卫坤仪提步,头也不回离去。巷子后头一地血,腥臭混浊,天际却微光柔亮,仿佛早上正好。不出几日,妖邪鲸吞阒州,化为鬼城。
人们的欢声哭啼,原来不论在哪里……
都消失得轻而易举。
梦消散后,天亮。
长安城内尽是祥和,鱼肚白平升,沈青昭睡得足因此苏醒得很早,卫坤仪在对面,她衬手,正闭眼。
她摘下面具后,一张脸甚是清纯,黑发越肩,顺于胸前。这个样子的她任谁都不会和“那几位大人”的形象相提并论。
沈青昭一愣,不是想痴,纯粹头中空空如也,她被鸟雀吵醒后,意识还停留在入梦前最后一桩事上。
那是什么事来着?
手,手……想起这个字她陡然清醒。
低头一瞧,左手正被卫坤仪握住!但已和昨夜不同,她的手轻轻覆在其上,很轻易就可抽出,沈青昭油然生出一股佩服:卫坤仪,惹不起。
书房很静,与昨夜不过是光线的差别,在这朦胧间,沈青昭抽身尽量不吵醒。
就在此时,一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突然涌了上来,沈青昭似想到了什么,不收手,反而放在其上。
不差毫厘,整整齐齐。沈青昭心道:那自己也并非不能使剑嘛,卫大人长一双手,她也长一双手,不过晚学七八年,有何区别?
虽这般说来,同美丑没甚可分,都一张脸上有鼻有嘴。
未得多久,眼前人生动静。沈青昭笑问:“醒了?”
卫坤仪微微皱眉,沈青昭道:“我不记事,忘了姑娘每日早上都得去北狐厂,真对不住。”卫坤仪并不睡沉,她看着一片书卷,道:“左不过李昆仑的事,早就知晓。”沈青昭眼前一亮,门开了,婢女进来伺候。
盆中净水,沈青昭低头,在水光间犹似浮现卫坤仪的那句话——“怜我,多怜怜我。”
那样的眉眼,语气。
不似会出现在那种人身上的……
她对镜抚一下脸,好白净,无论横看竖看,都是一副娇俏皮相,可卫坤仪却既讨厌自己,又情不自禁想靠近自己。她的矛盾,令沈青昭推测,她们也许曾经见过,这就奇怪了,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应该没有抛弃过什么姑娘,有什么遗腹子吧?
沈青昭摇了摇头。
她伸手进柔水里,里头撒满花瓣,把软帕子拧干,搭在金盆旁,婢女恭敬地退了下去。
沈青昭心怀歉意送人出府。立在石阶上,她瞧卫坤仪走得极慢,左等右等,实在难耐,只好大胆问道:“哎呀,这个,这个卫姑娘啊,你……就不怕迟到么?”
卫坤仪迎面走来:“不会。”
沈青昭道:“我想到件事。”
卫坤仪踏出石门。
沈青昭道:“卫大人,您看,您有轻功,又起得那么晚,何不如用一下呢?”
“不喜欢。”
沈青昭以为自己没听清楚,问:“什么?”
卫坤仪停下来,回身,她立在官邸外,梨香溢满去路,看着府门口天下人人争议却只是一身贵小姐扮相的沈青昭。她八风不动,清冷坦然:“我有官阶,从不必去那般早。”
……
沈青昭听完,心中不禁腹诽:
好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