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为了可有可无的利益而牺牲掉个人的性命,是非常非常非常过分的一件事……唯有【集体的存亡】是和【个人的生命】等价的,【生命】是远超其他任何事物,最为宝贵的东西,是不可以轻易成为砝码的哦。”
“……京生老师,写出《恶之村》的你,依旧觉得生命是珍贵的,是可以和集体存亡等价的事物吗?”
我当时就因为森医生跳跃的思维醉了:“森医生,你……你这是谬论吧?正因为生命是珍贵的,《恶之村》里的人互相践踏别人的生命、尊严,所以他们的行为才会被定义为恶啊?如果生命不是宝贵的东西,那他们的行为……也无所谓【正义】和【邪恶】了吧?”
反正最后森医生最后一脸沉思的表情走掉了,我努力思考了一番,到最后也还是没搞明白森医生到底想干啥……头发都少了一半的我最后还是放弃思考,自暴自弃地拿起笔,认真地写起了小说。
【90年7月1日日曜日
中午一个同事找我吃饭,吃到一半的时候,我忘记了他是谁。
那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。
明明上一秒遗憾、惆怅、不舍的情绪还残留在心上,但下一秒忘掉对方是谁的我,就慢慢地变得不解、慌乱、警惕。
那些美妙的情感都不见了。
我装作镇定地和他继续吃饭,他知道我得了失忆症,便不聊过去发生的事,只一味谈现在社会上的新闻,比如前不久某某被征兵了,他妈妈哭了好久;听闻东方的战况不佳,内阁上□□和□□也起了分歧,周围人都弥漫着悲观的情绪,就连前不久我们的老板,也感慨出“世道不好过,难混啊”等消极的话语。
我听不懂。
不知道某某是谁,不知道内阁是什么,□□和□□又是什么,老板是谁,为什么感慨一句【世道不好过】便是消极了。
所以我难以对他说出的话产生共鸣,便只能“嗯”“啊”“哦”的应付了过去。
人类的语言当真极为奇妙,“嗯”的语调微微上扬,就是疑惑,不解;微微下压,便是了解了;“啊!“的一词,表示惊叹,表示赞扬,表示否认,配合皱眉、大笑等表情更是可组合出多种意思;最为神奇的便是“哦”,这个语气词,可以表达的意思不多,但说出这一个词,便代表“可以了,我对这没兴趣,换一个话题罢。”
这番感慨绝不是毫无根据的,因为我只凭这三个词,便完全混过去了饭桌上的后半段,而同事却毫无察觉。
莫名悲哀,且不寒而栗。
他……应当是和我关系极为友好的,不然也不会在我辞职后找我吃饭,而在饭桌后半段,他却对我的异常毫无所觉,他的笑容俨然成为一张微笑的面具,极为社交化。
说到底,我们之前的关系,当真是极为友好吗?判断人际关系友好的标准是什么呢?仅仅在业余之中,可以聊上天,互相发发牢骚,便是友好了吗?
如此,想必【友好】之上还有如【密友】,【知音】等更为亲密的关系罢。
这般想着,不知为何,我心里便好受了些,像是某个疑问被解开了,又像是某个可怖的事物不如想象中那般可怖,便心下放松许多。
分别时他道:“石田君,就算之后你忘记了我,也还是可以继续给我打电话的哦。请不要因失忆一事有过多的心理压力,就算失忆我们也还是朋友,不会因你失忆有所改变的。”
“啊……谢谢,我一定会的。”
不然还能说什么呢?如果当时我说:“抱歉……其实我已经忘记你是谁了。”想必对方的表情一定极为有趣,不过再之后的行为我却想象不出来的,是互相感慨一番,礼貌的重新自我介绍下,便分道扬镳,还是,还是……还是…………
没什么还是。
并无别的可能了。
我的苦恼,我的恐惧,我的惊讶,我的不解,都是我的,不是你的,不是他的,不是别人的,所以除了自己,不会有人知道我因何苦恼,因何恐惧,因何惊讶,因何不解——况这是我自己也不甚明了的事。
回到家中的我回想了一下中午的情景,突然想到一件,对失忆后的我来说约莫很麻烦的事。
比如不会认得路了,不知道去哪里吃饭了,不知道银行卡密码了,不知道洗衣机的使用方法了,甚至是,会不会不认得字了,就连这些日记,最后也会变成无意义的一堆废纸?
应该不会。
因为这些识的字,是在小学时学的了,如果说会忘记字,早在忘掉大学时记忆的时候就该忘的差不多了……医生也说过,之前有过失忆的先例,类似于【常识】及【本能】的东西是不会忘的,比如熟知文字,比如躲避疼痛。
一会儿做一个专门的《生活笔记》来记录这些生活常用到的地方吧。
这些其实都还好。
主要是因今天中午的事,想到的另一个可能——如果有人知道我失忆,不怀好意冒充我的亲人,我的挚友,来欺骗我达到某种目的该如何呢?
花了半日考虑了这个可能,发现做具体的防范措施过于麻烦,而且我不能保证在完全失忆前把所有的要点就想到,便只能采用一种最为简单,却最为有用的方法。
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需记在我的《生活笔记》上。
……
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