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嘴巴陷在肉中,只剩两条皮缝;身上原本阔大袖口、宽短裤脚的衣服也都被撑破,外边露出的皮肤紧绷发亮,泛着诡异的水光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水花四溅。
三个少年已经争先恐后地退出舱外,耿精忠也皱紧了眉头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,因为船舱中到处是绿头苍蝇在嗡嗡打转,舱壁、草席间都爬满了白白胖胖的蛆虫,一拱一拱地挪动着,尸体底下渗出来的腐液,甚至把草席和船板浸成深褐色,几乎黏糊一片,差一点就会触碰到自己。
耿精忠虽然也见过死人,可大多是刀伤箭伤,死得干脆利落,从没见过腐烂成这副恐怖模样的。
“如今的春秋季腐败速度适中,这巨人观通常在死后三至七天内出现,再看身形,应该是个中年男人。”
江闻最后才走出来,站在船舱口说道,“纹身和斜襟,是蜑民打扮,看船的形制,是连家船。”
“他……他怎么会死在船上?”
船外一名少年脸色煞白,声音都在抖,“真的是瘟疫吗?”
“你们福州本地人,应该听过蜑民弃船的规矩吧。”
几人都愣了一下,迟疑道:“听……听过一点。说船上要是死了人,船就不能要了……”
“不错。蜑民世代以船为家,若船上有人横死,譬如溺水、瘟疫、凶杀,尤其是死在船舱里头,这条船就会被立刻丢弃,全船的人连夜搬走,再也不会回来。年深日久,就变成了这处‘坟地’。”
“官府也不管吗?”
“管什么。”
江闻的笑意里没什么好意,“蜑民乃是贱籍,连岸都不许随便上,死了人谁会当回事?顶多是旱季水浅的时候,地方上凑点钱,派人一把火烧了这些船,算是驱散怨气——可烧了也没用,上游只要还在死人,过不了一年半载,沙洲上就又堆满了。”
这番话说完,四周忽然更静了,三个少年你看我,我看你,嘴唇都有点发白,眼里的退意再明显不过。
毕竟像是这地方太邪门了,到处是死人船、停尸厝,再待下去凶多吉少,谁知道会撞见什么东西。
“大哥,要不……咱们先回去吧?这里一个人都没有,也查不出啥来。万一真染上瘟疫,或者撞了邪……”
另一个少年也连忙点头:“是啊大哥,咱们回去多叫点人再来也行啊。”
耿精忠也有些犹豫。
他本以为三县洲就算荒凉,好歹也该有几户留守的疍民,能问出疫病源头的蛛丝马迹。可如今看来,这里的人要么死了,要么早就跑光了,连个活口都找不到,再待下去确实没什么意义,万一真沾了疫气,得不偿失。
“何浪儿的怪病与此处有关,我们此番好不容易上来,本不希望无功而返。然则最近瘟疫横行霸道,蜑民惊怕也随水上下逃往别处……”
他看向江闻,刚想开口说“不如先返程,改日再来”,就见蹲在船舷边干呕的少年,忽然僵住了身子。
少年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滩涂的方向,嘴唇哆嗦着,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,指着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,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、你们看……那、那只蛙……”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众人心里一跳,齐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滩涂上,有几只被江闻一剑斩成两半的怪蛙,此刻竟然还在微微颤动着。
其中一只左边的蛙身,断面处正渗出黏糊糊的透明肉丝,一点点往右边的半只身上蔓延;右边的半只也在缓缓蠕动,翻卷的皮肉缓缓蠕动,和左边伸过来的肉丝对接在一起,像是有生命般,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合拢着。
便是短短查验的时分,这只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青蛙,竟然在一点点“长”回去?!
而就在这时,整片滩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气孔,忽然同时冒出了气泡。
“啵、啵、啵……”
此起彼伏的破裂声连成一片,像是泥底下藏着的无数东西,此刻一齐醒了过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