恨寄予他……可这些人,至多错寄半生。
可我,须错寄一生。
因为,别人的梦碎了,还能寻到又一条路,回到该回的地方。
但我的梦若碎了……我将无路可去、无处可归。
闻歌将热茶从铜壶里倒出,听着茶水轻微的流动声,慢慢说完故事的终局:
“书生卸任归来后,人间一个关于治世的抱负破灭了,他穷尽半生,却发现身畔的一切都没有变。”
“他平生第一次认识到,帝尊不是万能的。”
“少年时,于战乱中拼命抓住的一个希望,原来是一个错误。”
“该发生的苦与难,依旧会发生……没有谁,可以改变所有人的命运。”
“哪怕他来到天子身畔,也只是伏跪地上,执笔记录的普通官员,甚至,因着轮值制度,他有幸临近观察帝君的机会,整整七年,也不过五次。”
“最终,昔日最坚定的信仰,变成最深刻的怨恨。”
“凭着大半生求索于书山文海,夜半挑灯研读帝王行事纪要的阅历,他开始撰写帝尊传记……”
那年说到这里,关于一个书生的荒诞故事,也就差不多结束了,可如今,顾归尘却颤抖哽咽着声音,将故事的结局补全:
“书生没有意识到……一腔抱负终成空后,而今的自己,和过去的自己,其实是一样的。”
“一样吃糠咽菜也要买下成堆传记、纪要,一样成日成夜伏于书案前,一样亲朋至交全无音讯,一样居于陋室草棚、无家可回,一样每天、口里念的、心里想的、手上写的……全是九陵帝尊。”
顾归尘终于泣不成声:
“书生从来不明白……自打年少错寄一个希望后,自己活着,就只是为了帝尊……爱是他、恨是他,从始至终,一切的一切,全是他。”
语毕,一阵无比漫长的沉默后,顾归尘才轻轻吐出最后四个字:
“到死为止。”
闻歌将茶水捧起,递向前,见对方眼神迷惘无光,没有伸手接过,再叹息一阵,她问:
“您明白,这是为什么吗?”
不待对方有反应,闻歌又道:
“关于书生的出身来历,我还有一点,未曾告诉您。”
“他的祖上,乃少见的诗礼之族,战乱年岁里,他的几位父辈兄长皆依次死去了,每个人临终前,都给他留下一句话。”
“每句话深意各自不同,却给了他相同的指引:往后啊,只剩你来维护我族恪守的道义……去吧,要成为治世大才,一族最后的荣耀,将由你延续下去。”
“那是荣光、那是牵挂、那是祭奠、那也是……负重。”
“这使他只能在此路上走下去,到死为止。”
闻歌看见对方的泪水落在桌案上,将已凉透的茶水倒出,向铜炉里注入新的泉水,拨动碳火,轻声道:
“您怨恨那一位吗?”
她看见顾归尘抬起头来,瞳孔一片深黑,并未言语。
但她明白了:
无法不恨……或许原来不会恨,甚至懵懵懂懂中,要去费力寻找一个恨的理由……
但现在,他望得太久了,久到足以产生怨恨。
可无论多久,这都是不可能的,甚至,连真正见一面,也是种妄想与奢侈。
等茶水重新沸腾,闻歌才回过神,并轻笑起来:
“爱也好,恨也罢……就这样一直望下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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