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那我算什么?我又算什么?
他隐隐明白,或许答案是“什么也算不上”,哪怕算得上什么,也决然够不上左右生死的分量,即便如此,他还是抑制不住地要恨、要不甘愿、要求不得而放不下……
前世他卑微若蝼蚁,不论爱恨皆无关紧要,今生他义无反顾追逐而来,因他骨底山海可移的固执,更源自一份希冀:
他以为今生今世,一切都会有所不同。
却原来,这份希望,依旧是错寄。
若彻底如上一世般绝望——那人遥远到见一眼也成奢望,他或许不至如此难以放下,大概,他会在时光磋磨里渐渐习惯一切、忘记一切……真正会痛不欲生的是现如今:他小心翼翼呵护的希望破灭了。
如果自始至终无法触及,他的执念就是镜中花水中月,是个能够被抹去的虚幻……偏偏触及到了,于是虚幻化为真实的人,本来无根的执念融入到血肉里日渐生长,若依旧要割舍,就变成剔骨剜肉噬心。
他亦如洛朝般不甘心,要付出一切去质问命运:
所有人都让我好好活着,都弃我而去各寻归宿,最后尘归尘土归土……凭什么?
凭什么独独留下我一个人?凭什么都要抛弃我?
我到底做错什么了?是我生来有罪活该如此?
他在雪中大哭,明知自己毫无道理,还是要近乎蛮横地想:
任何别的人都可弃我离去,唯独你不可以!
他不懂得这执念深刻至此的缘由,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求什么,却凭本能咬着牙站起来,一步一跌追逐上去。
他神情顽固,牙间咬出一片血腥气,眼眶深红着,心里喃喃自语:
要杀要剐随你的便!
我望了千年之久,不论生死都要求一个结果!
于是,又过了长达半月的跋涉:
洛朝不再去往各地神殿庙宇寻觅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回音,他只是惘然在世间行走,一路向西。
期间,他常常不慎跌落,滚下山坡,摔进河水、陷入淤泥……一个浑然没有生念的人,总是幻想着自己下一刻就会死,他放弃站立放弃挣扎放弃呼吸,是有意或无意,又也许只是顺势而为。
他每做出一个会让自己濒死的抉择前,脑海都是空白一片的,求死的本能刻骨,眼前只要有路就会下意识去尝试,不管那是否是绝路。
每一次,他也都是被顾归尘救上来的。
他能感到拢住自己的怀抱是冰冷的,对方声线颤抖,哭道:“不要伤害自己……”
这时候,他的五感总要因伤势而缺失某一样,听不见看不见,或者口不能言身体不能动弹……即使如此,他还是要用尽一切力气将人推开:
“滚。”
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,因此不能想象那种种绝望而执拗、不得解脱的举止神情……落在顾归尘眼里,有多么让人痛苦。
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苦,顾归尘前世曾饱尝过,当他看见洛朝满身血迹躺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、眼神黯淡无光时,昔年记忆总会被唤醒——
结果,自己的痛苦和对方的痛苦叠加,使他一度宁可当即自尽……有时候他倒宁愿不能理解对方,否则,不至尝到这成倍放大的死寂绝望感。
惶惑中,他偶尔抱住昏迷过去的洛朝,精神混乱分歧:
他看到那些刺目伤痕,先是惶恐惊惧,恨不能以己代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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