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子就轻了许多。
叶婧衣忍不住伸手摸摸女孩的头发,那头发明明细软,却非要固执的卷着,就像四哥送来的兔裘,摸着摸着就不大愿意把手挪开。
“小花,你是怎么来的?”
小花任她摸,像个娃娃,“坐船从西湖上来的。”
“船——坐船有趣么?”
“风好大,吹的人晕乎乎的。”
“西湖好看么?”
“好看,西湖很大。水很凉,湖面开满荷花。”
叶婧衣觉得满足又欢喜。
这些问题她从来不敢问出口,她总是装作对外面世界全不在意。
然而一直偷偷渴盼的事若是起了个头,便再难克制。
她还想听得更多一些。
“再跟我讲讲吧——什么都行。”
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待她。
他们小心翼翼,她便也小心翼翼。
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很会说谎。
‘药不苦。’
‘扎针不疼的。’
‘婧衣才不怕呢。’
‘四哥不难受,婧衣一定会长命百岁一直陪着哥哥和爹爹。’
……
她想跟别人说话,越是难受的时候就越想。不愿一个人躺在床上。
那她就撒谎说:‘我今天觉得不错,身子也有了力气,不那么乏了。哥哥就再陪我坐一会儿,跟我说说话吧。’
小花真好,会和她说话,不会小心翼翼的对她。
她不想小花知道她的病,小花若是也变得那样小心翼翼,那她一定会难受死的。
就像五哥回来以后,看她的眼神中就带着揪心的疼,再不敢同小时候那样没心没肺的带她玩闹了。
"我给你梳头发好么?"她把小花的头发摸了又摸,终于没忍住,把小花拉到梳妆台前。
小花的头发又细又软,全部散开揉开就蓬蓬卷卷的铺成大片,偏生她脸又很小,顶着满头蓬蓬毛乖乖坐在那里,看起来特别好玩。
叶婧衣把小姑娘头发仔细编好梳好——她无聊时研究过这个,未曾想第一次上手竟也能做的很好。
"好久没瞧见小姐这么精神的样子,真好。"
侍女们喜盈盈的悄声说:
"文姑娘的头发卷卷的,可真别致好看。"
"这样的头发中原不多见,倒是外族多一些。"
"说起来,近些日子杭州城确实来了些外族人,也不晓得是来做什么的,一个个面貌奇异,那眼睛蓝的绿的,什么色的都有!"
……
叶婧衣听不见这些,她一点点的给小花编头发。
她现在开心极了。
谁能不喜欢小花呀?谁能不想搓搓她的脸摸摸她的头、给她穿上最漂亮的衣裳,然后看着她鼓着脸一口一口吃掉糕点的样子?
只要看着,仿佛什么都不值得烦恼。
小花每天都能来看她。
叶婧衣起初总有些提心吊胆,好在等到小花再来看她的时候,总还是那样。
"你这小花,是不是在糖水罐子里养大的?"
叶婧衣其实不太记得甜,那些药早在经年间破坏了她的味觉,她吃什么都是苦的。只是想尽她所能,去描绘能让她觉得开心,觉得好的事物。
可太好的东西叶婧衣肯定不能有,所以她总是在高兴之余带着脱不去的仿徨。
就像和小花说话的时候她时常会忘了自己的病,但是必然会再想起来。
因为那实在太短暂了。
小花来看她的时候就跟她讲故事,小花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故事,总也说不完似的。
“天上下太阳雨的时候,山里真的会有狐狸嫁女儿么?”
她听得有趣,忍不住就追问:
“神龛里的山神什么样?山兔的耳朵长不长?”
故事里也有春夏秋冬,日子也是一天天的过,就像真的一样。那些属于外面世界里的一天天,小花都细细的讲给她听,渐渐的听入神了,叶婧衣便几乎要以为那也是属于她的回忆了。
叶婧衣还听小花说起那个叫裴元的大夫,听说他是孙神医的徒弟,如今孙老神医去了万花谷,他便也跟着一块儿去了。
只是‘活人不医’这结局,听得总令人伤感。
“他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好人。”
叶婧衣想到日后江湖大概就会有他‘活人不医’的名号,觉得太过可惜。
"裴医师并不难过,他喜欢研究药理,救更多人是他的心愿。”
叶婧衣听了有些沉默,然后又轻轻问:
“那你呢小花,你有心愿么?”
“我是为大家的愿望来的。”小花弯起眼睛,“那就是我的心愿。”
“什么样的愿望?”
珑花想起曾听到的那些祈求,想起塙麒和三公,想起画中魂魄的眼泪。
"大概是让大家都活下来,然后在一起努力,最后我们都能幸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