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硬生生撑到了匣中少女回溯时空,捡回了一条命。
被动回血的机制比较复杂,这窟窿里不知为何也没有灵气,他躺尸了一天一夜才堪堪回血到能动弹。
寻思着魏无羡他们应当是出去了,怕马甲被揭穿,也怕夜长梦多,他赶紧拾掇了一下,便想尽办法离开这黑窟窿。
丹田里空空荡荡,没有修为,只有阴气。聂怀桑不得不再借阴界之力,切了提灯小僧,小心翼翼、踉踉跄跄走在黑暗的深渊里。
【你为啥不切个灯笼鬼?】
【闭嘴。】
【你为啥不哪里来回哪去往上飞?】
【上面万一有乱流,我就不能到处看看有没有出路?】
【你应当感激我,这儿黑咕隆咚,没我与你讲话你早就闷死了。】
【……你戏可真多。】
【你变了!你以前不会对我这么凶的!】老鬼委屈屈地跟他皮。
变了?他当然变了。聂怀桑稍稍顿了一下:【……可拉倒吧,往日里你可从未如此多言。】
怼完了老鬼,他低头去看自己黝黑的手,矮小的身躯,提着的灯莹莹地照出泥泞嶙峋的地面。
式神的虚影降临到人类的躯体,而后离去,留下的,除了力量,似乎还有他们本身特质的一部分,撕裂的灵魂一部分躲藏在识海里,瑟瑟发抖、恐惧着,可是另一部分,却融入了那些虚影里,将那些,睥睨的、温柔的、冷漠的、热爱的、无谓的、在意的,统统裹挟,融入了自己。
数月之间,他经历了许多人一辈子都不曾经历的凶险,见到了生与死,罪与罚,爱与恨,自私自利与牺牲奉献。
他换了几个身份,逢了几场生死,撒了几个谎,受了几次伤,交了几个友,还救了几个人。
我变了吗?
我还是我吗?
我是谁?是梅窕、梅弈、提灯小僧、日和坊、薰?又或是聂怀桑吗?
迷茫只有一瞬,他并非多愁善感之人,只是察觉自己和老鬼的语境变化,忽而有些感慨。
原来,今日,在这条黑黢黢的深渊之路上,却是,再不需要别人为他掌灯。
提灯小僧的灯,幽暗柔和,在这深渊中,也并不显突兀。而且提灯小僧如今这鬼森森的模样,大大地给聂怀桑壮了胆,使得他甚至膨胀地认为,这个造型下若是碰见坏人,也应该是对方先尖叫一声四散而逃——
【卧槽!卧槽卧槽卧槽——!!】手一抖差点把灯扔出去,聂怀桑盯着面前两个一人多高的黑窟窿,吓得往后倒退数十步。微臭的暖风烘到他的脸上,他死死地捂住嘴,继续不停向后退着:【这什么?!这什么玩意儿!】
不用老鬼回答,他自己已经想明白:这是两个鼻孔。
…… ……
他逃得匆忙,因而未曾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。此刻老鬼却是告诉他:【这是神兽玄武。】
【玄武?】聂怀桑心念电转,【这世上真有玄武?玄武为何会在此处?此地居东,亦无深水,何来玄武?】
玄武,亦称玄冥,龟蛇合体,居于北海。冥间亦在北方,故为北方之神。
【它正在试图晋神。】
【何为……晋神?】
【四方神兽,生而不凡。百年化形,千年晋神。晋神进阶,飞升上界,超脱轮回,司掌一方。】
【何为……上界?】聂怀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点。【这世上,是真的有上界?真的有神明么?】
老鬼避而不谈,继续科普:【我曾在你们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中读到过一本书。】没事的时候他就爱用聂怀桑的手翻书,【四百年前,岐山曾出现过一尊“假玄武”作乱。体型庞大,嗜食生人。有修士命名其为“屠戮玄武”。】
【这俩?】有什么关系?
【这屠戮玄武,便是晋神失败,被妖化的玄武神兽。】老鬼淡淡为他揭开这陈年旧事,【想必是当年有人将屠戮玄武困于此地,以此地凶煞之气镇其凶戾,复其神志。】
【以凶煞之气……复其神志?】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何吐起。【晋神失败还能再来一次?】
【你屡次结丹失败,也没见你停下不结啊。】
【这能一样吗?】聂怀桑也是醉了,【那它这是?】还疯着么?
【只要它神志清醒,就能再来一回。只是如果这次仍旧失败,这过了四百年,也不知哪位英雄能镇压住它了。】
聂怀桑想了想,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性线索:【如果说,神兽得天独厚,是上天宠儿,那又是为何,晋神会失败?】
老鬼静默片刻,他觉得这个问题解释起来特别复杂,因此努力思索着如何能言简意赅,最终的答案落在了一个落点上:【因为通往上界的通道,被毁掉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