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仙君好雅兴,夜里一人独酌对弈,外头许多人不远千里赶来,可都是为了见一见东海焚琴,你就这么冷落他们不成?”
云攸讪笑:“贺峰主,你就饶了我吧。”
贺音书道:“哪里,在下是来向焚琴君赔罪的,听闻今日有个轻薄无礼的伐罪峰弟子闯入冒犯了您,谢峰主自知教导无方,无颜前来,多有得罪之处,还请焚琴君包涵见谅,宥恕于他。”
“贺峰主言重了。”
斟酒侍女委身退出门外,门扉一阖,贺音书走到棋盘前落座,手往案上一搁,问道:“那么,这名弟子是为何前来,焚琴君知晓缘由么?”
“嗯。”云攸落下一子,纳闷道,“说来也是奇怪,他问了我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云攸抬眼道:“他不应当知道的事。”
“那你告诉他了?”贺音书问。
云攸:“不然呢。”
“李归然知道的事……”贺音书思量道,“难道是和薛饮有关?”
云攸拿起一枚黑子,又放了回去,长舒一口气道:“是,可又不是。”
“仙君。”贺音书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案,“到底是不是?”
云攸一手拢住黑发拂到右肩,另一只手褪掉一半衣襟转过身去,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肩颈,“他问我,后颈上是不是有刺青。”
贺音书倾身察看,说道: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其实有。”云攸细长的手指放到脑后,在颈椎的位置圈圈点点,“这个地方,用血和蓝骊粉画上去的,只有血的主人触摸才会显现的刺青。”
贺音书疑忌道:“那李归然怎么看得见?”
“他没有看见,可是他知道。”云攸整理完衣襟和长发,回过身来端坐好,“他说是薛饮告诉他的,可这个刺青是薛饮死后才有的。”
贺音书:“……所以?”
云攸耐人寻味道:“所以,是留下刺青的人透露给他,让他在用刺青之事试探我。”
“留下刺青的人是谁?”贺音书厉色问。
“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。”云攸无辜地说,“明明我已经把他杀了。”
贺音书:“你确定?”
云攸反问:“难不成掉进恶风涧的人,还能活着出来?”
“谁知道呢?”贺音书似乎想到了什么,蹙起眉头,“他叫什么?”
“楚芜。”
棋盘被猛然掀翻在地,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地散落整间屋子——
“啪!”响亮的耳光声落下,在细腻无瑕的脸颊上留了一道深红的印子。
“废物!”贺音书起身瞋视他,一双眼睛明锐冷酷,歇斯底里道,“连杀个人也不会!若是坏了大事……我先让你尝尝磨心煎脏的地狱之刑!”
雷霆之怒泄完,贺音书拂袖离去,步伐速疾如流星赶月,惊吓了长廊里来送吃食的侍女,玉盘珍馐打碎一地。
屋内,云攸用食指拭去嘴角的血迹,明眸中闪过狠戾凶光,他右手指骨关节泛白,握拳愤恨地顿捶桌案!木罐里的棋子随之震颤……
——没死?怎么可能没死!?
他的手掌泄力,一枚白子被捏碎成细粉,自指缝流泻而下。
……
贺音书连夜去了伐罪峰,一峰之主大驾光临,自然该由同品级的峰主接待。
谢和清都歇下了,被人敲窗叫醒,脸上自是没几分好颜色,到了人跟前,青着脸问:“贺峰主深夜前来,有何贵干?”
贺音书道:“听闻谢峰主峰上少了一名弟子,恰巧我烟海楼也少了几卷藏书,不知那名弟子找到了没有?我也好探探我那几卷帛书的下落。”
谢和清怒了,警告道:“贺峰主空口无凭,可不要血口喷人!”
“谢峰主此言差矣。”贺音书触怒了对方,自己反倒不急不慢道,“那名弟子本就来路不明,难道您就有凭有据能证明他的清白了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若是别处也就罢了,可失窃的偏偏是七层玲珑匣中的偃相缯书,要是找不回来,掌门怪罪下来……别说区区一个红绶弟子,饶是谢峰主您也担待不起。”
好你个贺音书,深更半夜来找茬,还要搬出掌门施压!
谢和清压下怒火,差遣一旁巡逻弟子道:“你们,去把楚芜那小子给我找出来!”
“不必了。”贺音书叫停,“青冥派弟子皆在青玉佩绶内注入了自身灵力,我已施捕灵网探查了九峰的每一个角落,没有楚芜的灵息踪迹。”
谢和清浓黑的眉毛拧起,声如洪钟:“此话当真?”
贺音书笑道:“呵,还能有假不成了?谢峰主当真粗心大意,连座下弟子失踪也不知,那个楚芜,早就不在门派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