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六的语调算是含笑的,却叫辛七生出无端的惶惴,像是有人拎着耳朵训他,竟叫他一时不敢回驳了。
戒妄山监司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道,走道的尽头是一扇门,每天夜里那道门会打开,门前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,灯亮后监室门依次打开,囚犯逐次出来,保持固定的距离朝那盏灯走去。他们低垂着脑袋,半张麻木的脸若隐若现,彼此之间毫无交流,拖响诡异规律又沉重的脚链声,有如行尸走肉。
辛七也朝那盏灯走去,离那盏灯愈近,身体的疼痛便愈轻,抬眼去看前面的辛六,他愣了一下。
再往前的人,都是躬身垂头的,而辛六却挺胸站直,他的姿势说不上多端正,松松而立散漫随性,仿佛那手脚上粗重的玄铁链无足轻重,仿佛不是身陷囹圄,而在听风赏景。
然而,辛七深有体会,脚上的铁链其实极沉,每迈一步难如移山,加之戒妄山针刑无孔不入痛不欲生,蜷着身子稍舒服些,站直了便把五脏六腑都暴露了简直生不如死,他尚且苦熬难当,却不知辛六如何支撑的。而且辛六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,走起路来一拐一晃,两侧袖子像木偶般机械地晃动,看样子是两手两腿都残了,残成这样,还在坚持什么?
辛七想问,然而出了那扇门等待他们的便是无止无境的苦役,挖不尽的黑矿,所有人佝偻着劳作,连彼此的脸都脸看不清,更不用说谈话。
不过,辛七能确定,辛六不是陆殊——因为,陆鬼门不是残疾。
回到监室,辛七已经精疲力竭,但还是挣扎着问出:“你不怕疼吗?”你说那么多话,站那么直,不疼吗?
辛六洞察了言外之意,笑道:“疼啊,可我学不会低头,只能自找苦吃了。而你又为何低头,是想出去?”
辛七答:“是。”
辛六毫不掩饰地讥笑道:“要我说多少次,这座山叫戒妄山!山上有景行宗历代大能身骨镇压,这座监狱进来的是活人,出去的是死人。任你是大能神通,来到这里,内丹散尽变回凡人,生老病死不过几十载光阴。我奉劝你,莫再异想天开重见天日,与其想着保存实力不如早死早超生。”辛六说了长长的一段话,却没有停顿,中间有血沫泛起,生生咽下。他等了一会,等不到辛七接话,知道辛七正受针刑煎熬,自顾自接着道,“却不如我这般。”
辛七怔怔地听着,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懂,他等了半晌,不见辛六再说话,他突然很想知道辛六是怎么进来的,于是艰难道:“谁抓……”
辛六不难猜出辛七未尽之词,他歪着脑袋想了半日,脑海一片茫然,反问道:“谁抓的我……想不起来了啊,又是谁抓的你?”
辛七道:“洗……洗辰。”
“洗辰真人啊……”辛六想了想,当年自己仿佛也是被那人戴上伽镣,道,“想起来了,抓我的也是他。”
话刚落音,辛六便低声咳了起来,有粘稠的液体呛出喉咙,他随意抹去,翻了个身,望着黑沉的上方,漫无目的地想:五十年啊。
他早已感受不到身体有任何灵力波动,尽管长年用上邪心经清神,从前的事情仍然不可避免地淡忘,曾经的岁月模糊泛黄,谁绑的他早已无关紧要,他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了。
辛六知道自己命不久矣。
大约十年前,他开始感受不到内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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