讶。
只因顾蔓箐需要的,就是这样一个为了证道,可以牺牲自己、牺牲别人、牺牲一切的无情者。
他并不惊讶,甚至也无法怨恨:人无法选择命运,只能被命运选择。
当年的孩子,若有机会预知未来,会愿意成为这样一个人吗?
只是他到底会气愤……对啊,顾崇禧确实死了,可你顾归尘,就活成了这么个样子吗?
比我还要难堪。
彼时天川秘境中,他无法克制地感到愤怒,甚至意图要报复……只是偶尔还是会惊讶,因为,总有些时候,他能在如今这个冷漠的剑修身上,寻到一点点过往的影子——
比如从来都很傻,以及脑子转不过弯这点。
但这些影,总是倏忽而逝的,他偶尔将之捕捉到,会觉出一点安慰,有时怎么看这个人都很陌生,又会觉得更愤怒。
所有曾捉摸到的影,都不似今天,因一场哭泣,将过去同现在完全重合。
洛朝将人半拥在怀里,笑得很释怀,他想:
原来,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啊……连哭起来,都是同一个表情……
彼时的雨夜中,他就很想上前拥住那个孩子,但深知幻与真之间,隔着无数光年。
可如今,他竟很轻易就把人拥抱住了,于是,心一下子无比柔软起来,听见顾归尘还是在慢慢地哭,他也不着急,慢慢地哄——说的都是一些胡话。
什么“不要哭啦,你不是要回云麓吗?回头我去山腰摘梅子给你腌糖吃啊……”
什么“哦,你不知道以前我给你封过一坛梨花酒,就埋在你时常呆着看星星的竹林后面,那坛酒是为了庆祝你十三岁生辰埋下的,现在早该挖出来喝了……”
什么“你不知道云麓山底下溪水里的鱼有多鲜美,比你以前买过的冻鱼好吃多啦,回头我带你去烤着吃啊……”
什么“唉,别哭啦别哭啦,多大的人了,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,你是要我抱一抱然后举高高吗?”
什么“乖啊,马上年节又要到了,云麓山峰上有一个地方,特别适合冬日里去看烟花……能看到极远的城镇上的灯火……回头带你去看啊……”
他叽里咕噜柔声安慰了一大堆话,全都语无伦次、前言不搭后语的……顾归尘听言没有吱声,抽噎声却渐渐低下去,似乎被安抚到了,整个人安安静静的。
等他搜肠刮肚将能想到的安慰话都说了一遍,怀里的人虽不再哭泣,却定住了一样,双瞳没有聚焦点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顿时又笑了,心里却叹息着:
下回你可长点心吧。
他在一个梦里陪了一个孩子七年,说完全没有感情,那绝对是假的。
只是他的一生太长,曾告别过太多人太多事太多物,他习惯告别,也舍得告别,一旦决定离别,就不会再留下牵扯。
无论对之产生过何种怜惜、是否在这个孤独的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生出点不该有的同命相怜……
无论那些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,在梦境崩塌的一瞬间,他出口告别之后,一切就被掩埋了……
甚至不可称之为掩埋,非要形容,这算是割舍,将一部分情绪和回忆,永远忘记。
其实,他是习惯做旁观者的,前世他站得太高,与人间万物都有不可消弭的疏离隔阂感……不管他如何试图去融入,自己永远都是旁观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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