卵,匍匐着在泞泥脏污的路上前行,凭嗅觉记下回程的方向。
最初,她耗费一天,也只能走出半里远。
后来,她将家周围的路都以气味铭刻在心里,便能渐渐走得更远些。
有一天,她在路上偶遇一位煤矿工人。
她闻到熟悉的煤炭味道,拼尽力气跑过去,拽住这陌生人的袖子哭喊:“爷爷!”
陌生人回答她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又一天,她在路上偶遇另一个拾荒的流浪少年,她闻到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气味,可依旧拼尽力气跑过去,哭喊:“哥哥!”
拾荒少年看了很久,发觉自己不认识她,也同样回答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……
她从春天寻觅到冬天,又从这年冬天寻觅到来年冬天。
来来回回、反反复复。
她偶遇了很多人,都得到了一句同样的拒绝。
她死的那年,山村罕见下了场大雪。
洁净的雪将世间一切或美好、或恶臭的味道,都掩盖掉了。
她在漫天的、白雪的气味中迷失了方向,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
恐惧、迷茫、无助、失落、悲伤……人世能想象出的一切冰冷尽数包围了她。
以至深夜里,她在纷扬的雪道上呼喊,仍是那两个词——她自出生以来,唯一被教会、并明白了其意义的词。
微弱的呼唤消弭在风声里。
她自山道滚落,跌跌撞撞,踩到了河面上未曾结厚的冰。
她冻死在冬天的河里。
……
昔年,教会她呼唤亲人的少年,来自一个贫穷的山村人家。
在他的生活中,干净或脏污,都是不必在意的,长辈们更不会供给出每日洗浴的机会。
何况他总是去最恶臭的垃圾堆里,看望他的亲人。
他身上的气味,和流浪的拾荒者是一样的。
在盲眼女童黑暗的世界里,芬芳或恶臭,也都是不必在意的,她以嗅觉认知并铭记世界。
拾荒者身上的恶臭,与煤矿工人身上缭绕的汗味、煤炭味,共同组成她关于家的记忆。
当少年为谋求出路去往城市,发现小世界外的大世界里,成人或者孩子,都在意着他本不在意的东西。
人们让他将终日缭绕身上的臭味洗去。
他在努力得到认可和喜爱,为了所谓更光明的未来。
彼时,守候在棚屋外的他,身上穿着被佣人洗过的干净衣服。
那些衣服上,有一种刺鼻的皂香。
村人们身上,甚至也没有那样的皂香。
只有久居城市的人,身上带着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皂香。
当年,记者们和煤矿老板们,强硬地困住女孩,使她无力地发觉亲人被带走。
来自城市的记者和富商们,身上也有着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皂香。
她记住了那种味道——代表了她的家,开始破碎分离的味道。
哪怕只嗅到一点,也足够她再度陷入惊恐和绝望,乃至愤恨。
……
故事结束后,诊疗室内陷入久久的寂静。
施缘发现自己在哭。
洛朝却神情平静:
“医生,我曾想要活下去,但是……”
“同一个故事,在我身上发生了无数次。”
他的眸底无光,“它们的结局或好或坏,故事中的人或善或恶……但于我而言,都是一样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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